茶之书
THE BOOK OF TEA
[日]冈仓天心 [译]江川澜

选段展示

O 微妙的魅力

茶的味道里有种微妙的魅力，这让它变得难以抗拒，并被理想化。西方的智者很快就将他们思想的芬芳和茶的灵氛合为一体。它不像葡萄酒那么傲慢，也没有咖啡那么自我，更没有可可那样故作天真。

O 真正至关重要的不是完成，而是趋向完成的过程

宋代人有关茶的思想与唐人有别，正如他们的生活理念也不相同。他们试图要实现祖先象征化的一切。新儒家的观点认为，表象世界就是宇宙法则本身，而不是宇宙法则的反映。永生只不过是些瞬间，磐涅随手可及。道教认为，永生存在于永恒的变化中，这一思想浸透了宋人的思维模式。真正至关重要的不是完成，而是趋向完成的过程。人就是这样直面自然。生活的艺术又有了新的内涵。这时，茶开始变成了一种自我实现的方式，而不只是一种诗意的消遣。王禹偁赞茶如中肯的批评涤荡灵魂，微妙的苦涩似善意的忠告<沃心同直諫，苦口類嘉言。—茶園十二韻>。苏东坡写道，茶至美的纯洁好似一个真正的道德卫士可以让他抵御堕落的侵蚀<司馬温公與蘇子瞻論茶墨俱香，云：’茶與墨者，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黒。茶欲重，墨欲輕。茶欲新，墨欲陳。’蘇曰：’竒茶妙墨俱香，是其徳同也。皆堅，是其摻同也。譬如賢人君子黔晳羙惡之不同，其徳摻一也。”公笑以為然。– 高齋漫録>。

O 国家的长期灾难使人们丧失了对生活意义的追求

不幸的是，13世纪蒙古突然勃兴，结果在元朝皇帝的野蛮统治下，摧毁并征服了南宋，宋代文化的全部成果被毁灭了。15世纪中叶，企图复兴中国的明朝又陷入内乱。17世纪，中原再度沦于满洲异族的统治，昔日的风俗习惯荡然无存。茶粉被遗忘了。我们发现明代的一位训诂学者竟不能想起一本宋代古籍中茶筅的形状。现在的饮茶方法是把茶叶放在碗或者杯中用热水沏。西方世界不知道旧的饮茶方法是因为欧洲在明末才知道茶。

对于后世的中国人，茶仅是一种可口的饮品，而绝非理想。国家的长期灾难使人们丧失了对生活意义的追求，他们变成了现代人，也就是说，变得成熟世故。他们失去了让诗人和古人保持永久青春的梦幻的崇拜。他们变得折中，遵循世界的惯例。他们也变得玩世，不愿屈尊去征服或者崇拜自然。尽管明代的茶叶中有花的芳香，但是唐宋茶仪的浪漫韵致在茶杯中已丧失殆尽。

O 为了持续这个大骗局，教育便鼓励一种无知

我们曾说过，道家的绝对即是相对。在伦理学方面，道家严厉批评礼法和道德准则，因为在他们看来，对与错只不过是相对的观念。定义即限制，’固定’和’恒常’只是表示成长停止的词汇。屈原说’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我们的道德标准是以往社会需要的产物，然而，难道社会是永远不变的吗？尊奉世俗传统意味着为了国家而不断牺牲个人。为了持续这个大骗局，教育便鼓励一种无知。不是教人们真正具有德行，而是教人们行为合乎体统。由于我们自我意识太强就会成为不道德的人。由于我们知道自己不对，便不肯原谅别人。由于我们不敢对别人讲实话，我们便保有了良心。由于我们不敢对自己讲实话，我们便自我满足。

O 道教奠定了美学的基础，而禅宗则将之付诸实践

禅对东方思想特别的贡献在于它把尘世和灵魂看得同样重要。它认为，在万物纠结的巨大关系网中，无大小的差别。一个原子具有和宇宙一样的可能性。寻求完美的追寻者必须在其日常生活中发现灵光的反映。禅寺的组织管理突出地体现了这一观点。除了主持以外，所有人都必须分担照管寺庙的杂务，非常奇怪的是，分配给新入门的弟子是轻活，而烦琐卑贱的工作则分配给德高望重的僧人。这些杂务是禅门修行的一部分，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就这样，再给庭院除草、削萝卜皮、备茶的过程中进行严肃的讨论。茶道的整个理念都建筑在生活中的小事蕴含伟大的禅理这一理论之上。道教奠定了这种美学的基础，而禅宗则将之付诸实践。

O 希腊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抄袭古人

茶室应该按照个人趣味来建造，这体现了艺术生命力的原则。艺术只有忠实于同代人的生活，才能被充分地鉴赏。并不是我们无视后代人的要求，而是我们应该更多地从当下寻找乐趣。并不是我们无视过去的作品，而是我们应该把它们融会贯通于我们的意识，屈从传统和模式只会束缚建筑个性的表达…但愿我们更加热爱古人，更少地抄袭他们的作品吧！众所周知，希腊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抄袭古人。

O 只有将艺术融合贯穿于生活，真正的艺术鉴赏才有可能

在宗教的世界中，”未来”在我们身后；而在艺术世界中，”现世”就是永恒。茶道大师们秉承这样的观念，只有将艺术融合贯穿于生活，真正的艺术鉴赏才有可能。因此他们力求将在茶室中习得的高度优雅来规范自己的日常生活。在任何场合，他们都保持精神上的平静；他们的谈吐永远不会干扰周围的和谐。服装的剪裁与颜色，举止与步态都表露出艺术的人格。凡此种种都是不能轻视的事情，因为一个人只有使自己美，才有资格去接近美。因此茶道大师们努力使自己成为艺术，而非艺术家。这就是美至上主义的禅。完美无所不在，只要我们决意去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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